世宗研究所客座研究委员、韩国核政策学会会长田奉根

      进入21世纪20年代以来，随着美中竞争和美俄竞争全面加剧，冷战结束后相对和平稳定的国际秩序迅速恶化。随着美国主导的所谓“单极时刻”走向终结，世界在多极化和阵营化趋势下，逐步进入大国政治、势力竞争、各自为战和战争频发的时代。冷战结束后的30年间，人们曾乐观地认为，随着全球化、自由贸易和数字化不断发展，人类将迎来一个没有战争、更加富裕的世界。然而，这种乐观主义如今正在退潮。人工智能（AI）、半导体、无人机、网络空间、太空技术等新兴技术，一方面是增进民众福祉、促进人类共同繁荣的重要工具；另一方面，也已成为国家间实力竞争的核心战略资产和战争手段。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传统上被视为国家实力和大战略构成要素的“DIME”（外交、信息、军事、经济），如今又加入了“技术”（Technology），进入“DIME+T”时代。

      新兴技术在发展过程中同时呈现机遇与风险两面性。人工智能可以极大促进知识的生产与应用，在疾病诊断、新药研发、灾害预测和提高生产效率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但在战场上，AI也可能大幅提升杀伤能力，使决策在极短时间内作出，从而压缩甚至排除人的道德判断和伦理审慎空间。近期一项有关将AI模型应用于核危机决策的研究显示，核使用禁忌并不足以充分约束人工智能的战略判断，AI反而频繁呈现出选择核威胁乃至使用核武器的倾向，由此引发了人们对核武器使用风险的担忧。曾经只存在于电影《终结者》中的“人工智能引发核战争、核战后的世界”这一场景，如今似乎正突然变得现实起来。无人机可以监测偏远地区的山火，也可以快速运送药品，但与此同时，也可能成为廉价而高效的杀伤手段。太空技术能够提供通信、导航和气候观测等公共服务，但与此同时，也正在将太空推向新的战争领域。

      早在2018年，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就在联合国裁军议程报告《确保我们的共同未来》中警告称，新兴技术军事化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国际法、裁军规范和政府监管机制的应对速度。他特别指出，人工智能、自主武器和无人机能够减少本国人员伤亡和政治成本，从而降低动用武力的门槛，并削弱人的判断和责任；网络、高超音速和太空技术则可能加剧误判和冲突升级风险，放大战略不稳定。同时，新兴技术还可能降低获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先进武器的门槛，从而对现有防扩散体系构成威胁。为此，古特雷斯呼吁恢复人类对武力使用的控制，遵守国际规范，加强透明度和责任机制，克制开发和获取具有无差别、过度杀伤能力的武器系统，并制定必要的政治和法律国际规范。

      归根结底，鉴于新兴技术具有军民两用的双重属性，核心任务并不是禁止技术本身，而是确保其军事应用处于人类控制和国际规范的范围之内。为了防止新兴技术被不受约束地、不负责任地用于开发和使用自主武器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亟须建立新的军备控制规范，对先进武器的研发和使用提出责任、可靠性和人道性要求。

      韩国尤其高度关注新兴技术的发展与应用。首先，作为一个先进科技国家和贸易国家，新兴技术能否得到负责任的利用，直接关系到韩国未来的发展。韩国既是一个面临朝核威胁的分裂国家，也是一个被多个大国环绕、安全环境较为脆弱的国家。因此，防止新兴技术被用于破坏韩半岛及地区稳定，是韩国直接的安全利益所在。与此同时，韩国作为领先的中等强国，正致力于成为“全球责任强国”。为此，韩国积极支持国际社会当前高度关注的议题——遏制新兴技术不负责任的武器化，并推动其得到负责任的利用。

      作为领先的中等强国和先进科技国家，韩国于2021年创办世界新安全论坛（WESF），并持续为新兴技术及新安全议题的国际规范讨论作出贡献。今年9月举行的第六届论坛，将特别关注近期乌克兰战争和中东战争所展现出的新兴技术大规模军事应用，围绕人工智能、无人机、低轨道太空技术、核威慑和战略稳定等议题展开讨论。这一论坛也是韩国长期开展中等强国外交和国际安全外交的延续。

      2012年，韩国主办首尔核安全峰会，为应对当时国际社会面临的主要新兴安全威胁——“核恐怖主义”——以及强化相关国际规范作出了重要贡献。自2023年起，韩国又举办关于人工智能负责任军事使用的高级别会议（REAIM），积极推动军事领域人工智能国际规范的形成。2024年至2025年担任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期间，韩国还主持了有关网络安全问题的公开辩论。

      最后，为延续韩国中等强国外交和国际安全外交的传统，我建议将世界新安全论坛从目前的年度会议机制进一步发展为推动国际新安全规范形成的“首尔新安全进程”。在“DIME+T”时代，韩国如果要真正履行“全球责任强国”的角色，就不能仅仅满足于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强国”，而应进一步成为引领国际规范形成的“规范强国”。这将是韩国在新安全时代应承担的全球新角色，也是拓展韩国国家利益的重要途径。


      田奉根曾担任青瓦台国际安全秘书官、统一部政策辅佐官及韩国国立外交院教授，长期从事韩半岛、朝核问题及核不扩散等领域研究。目前担任世宗研究所客座研究委员及韩国核政策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