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宗研究所客座研究委员、韩国核政策学会会长田奉根

      近期，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再次向朝鲜国务委员长金正恩释放友好信号，并透露有意重启朝美首脑会谈。对此，专家学界和媒体围绕会谈可能带来的各种副作用展开了激烈讨论。其中，不少人担忧朝美会谈可能导致韩国被边缘化、朝鲜获承认为拥核国家、放弃朝鲜无核化目标，甚至转向朝美核裁军谈判，因此对举行朝美首脑会谈持否定态度。

      但必须注意的是，当前朝核问题的现状并不意味着局势被冻结。事实上，任由朝核问题维持现状，对韩国和美国而言反而是最糟糕的选择。若这种放任朝鲜核能力发展的状态持续下去，朝鲜将继续增强核武器和导弹能力，并在不久的将来具备第二次核打击能力，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核武装国家。韩国总统李在明曾指出，朝鲜每年大约可新增生产15至20枚核武器所需的核材料，其洲际弹道导弹（ICBM）技术也在持续发展。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10年，朝鲜的核武器数量至少将跻身全球前五大核武装国家之列。一些专家甚至预测，届时朝鲜可能成为仅次于俄罗斯、美国和中国的全球第四大核武装国家。更值得警惕的是，随着朝鲜长期维持核武装状态，其作为非法核武装国家的认知可能逐渐淡化，并可能像印度和巴基斯坦一样，虽然不是《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成员，却逐渐被国际社会视为事实上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朝核问题谈判固然伴随着各种风险，但与之相比，放任核问题、维持现状所带来的风险要大得多。

      随着朝鲜核能力不断增强，对韩国和日本的核威胁及核胁迫持续加剧，两国国内要求自主拥核或重新部署美国战术核武器的声音都可能进一步扩大。以NPT为核心的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将面临更加严峻的危机，同时，朝鲜核武器、核技术和核材料向海外扩散的风险以及核安全风险也将随之上升。韩朝双方还可能陷入更加激烈的军备竞赛。在高度军事对峙的环境下，即使发生轻微的军事冲突，也可能迅速升级，甚至出现意外使用核武器的风险。

      毫无疑问，对韩国而言，最理想的朝核问题解决方案仍是实现完全、可核查且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然而，自2017年金正恩进行第六次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试射，并宣称完成国家核武力建设以来，这一目标在中短期内实现的可能性已经明显下降。进入后冷战时期，东北亚地区逐渐出现韩美日与朝中俄阵营化的趋势。与此同时，朝中俄之间的安全合作和经济交流不断扩大，针对朝鲜的制裁与施压也日益受到削弱。在这种情况下，朝鲜甚至逐渐失去了通过核谈判，以分阶段无核化措施换取政治、经济对等措施的兴趣。

      因此，目前留给我们的相对现实的无核化路径，是通过重启朝美首脑会谈，逐步重新启动韩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在这一过程中，最理想的起点，是重新确认2018年特朗普与金正恩在首次首脑会谈中达成的新加坡共同声明。该声明涵盖改善和发展朝美关系、建立韩半岛和平机制以及实现韩半岛无核化等韩美所需要的核心目标。

      问题在于，如今朝鲜参与对美对话的动机已经比过去有所减弱。随着核武力不断升级以及朝中俄合作日益加强，朝鲜对美国安全保障和韩国经济援助的需求已不像过去那样迫切。因此，要推动新一轮谈判，就需要采取不同于过去的激励措施和应对方式。

      我们必须正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却无法回避的现实，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韩国可能不得不与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共存。基于这一现实，作为推动朝鲜无核化的新路径，第一阶段应优先寻求实现朝核活动的停止。必要时，也应为此提供相应的政治、外交和经济措施。过去，我们一直坚持先实现无核化、再建立和平机制的路径。但鉴于当前韩半岛及东北亚严峻的安全形势，有必要考虑更加务实、可行的同步推进方式，甚至探索先建立和平机制、再推进无核化的路径。事实上，李在明政府也已经从此前强调韩国发挥主导作用的半岛主导者路线有所后退，转而主动承担辅助特朗普发挥和平缔造者作用的配速员角色。

      过去30年来，朝鲜的核能力持续增长，而韩国为实现朝鲜无核化所需要承担的外交和经济成本预计也将不断上升。与此同时，为应对朝核威胁所投入的国防成本也在大幅增加。归根结底，实现朝鲜无核化的成本，今天永远比明天更低。因此，现在不是纠结朝美首脑会谈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副作用的时候。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在控制这些风险的同时，思考如何有效利用朝美首脑会谈，为实现韩半岛无核化与和平共存创造条件，并在韩国国内以及韩美之间汇聚智慧。


      田奉根曾担任青瓦台国际安全秘书官、统一部政策辅佐官及韩国国立外交院教授，长期从事韩半岛、朝核问题及核不扩散等领域研究。目前担任世宗研究所客座研究委员及韩国核政策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