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5月19日，在庆尚北道安东市，韩国总统李在明（右）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会谈并合影留念。图片来源：大韩民国青瓦台

      韩国世宗大学荣誉教授 保坂祐二

      5月19日至20日，韩国总统李在明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庆尚北道安东举行第三次首脑会谈。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就经济安全、能源合作，以及应对朝鲜问题等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外界普遍认为，韩日“穿梭外交”已重新步入正轨。然而，表面和谐的背后，两国关系远比看上去复杂。当前，韩日关系正站在一个严峻的关口，“不得不合作的现实”与“难以弥合的不信任”，两者正面碰撞。

      围绕安全合作的动向便是典型例子。日本政府正在谋求与韩国签署《物资劳务相互提供协定》（ACSA），构建双方可相互提供弹药、燃料、运输援助等后勤保障的框架。日本此前已与美国、澳大利亚、英国等主要友好国家签署了该协定。在中国海上活动日趋活跃、朝鲜核导弹威胁不断加剧的背景下，日本希望与韩国也构建实务性的军事合作框架。在5月7日举行的韩日2+2外交与国防次官级会议上，日本方面再次提出签署ACSA的要求。

       然而，韩国方面对此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在韩国社会，对于“与日本实现军事一体化”仍普遍存在抵触情绪。特别是在进步派阵营中，不少人认为ACSA实际上无异于建立“韩日军事同盟”。在历史遗留问题和领土争端尚未得到彻底解决的情况下，韩国民众普遍难以接受进一步扩大与日本的军事合作。

      为此，日本尝试绕开全面协议，率先推动有限范围内的军事合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两国军机之间的“相互燃料补给”机制。日本政府设想，在台海局势紧张或朝鲜半岛发生紧急情况时，双方战斗机和巡逻机能够在对方基地补给燃料。事实上，去年秋天，韩日双方曾就于冲绳周边实施联合演习及燃料补给合作进行了磋商。

      然而，这一计划最终并未实现。去年11月，韩国空军特技飞行队“黑鹰”在独岛上空飞行后，日本方面提出抗议，并随即拒绝了原定的冲绳燃料补给援助计划。日本官方解释称此举是“基于运用层面的判断”，但韩国普遍认为，日本是在利用军事合作议题施压其领土主张，因此不信任进一步加深。与此同时，日本国内也出现批评声音，认为“韩国一方面在领土问题上对日采取强硬姿态，另一方面却要求日方提供合作”。然而，从韩国立场来看，这种批评同样难以接受。

      据悉，双方政府正就于6月上旬重新协调并推动该燃料补给合作计划进行磋商。然而，该计划能否顺利落地仍存在不确定性。即便在技术层面具备可操作性，但从政治层面来看，这种合作也注定具有高度不稳定性。

      从根本上看，韩日关系的最大“阿喀琉斯之踵”，在于“战略必要性”与“国民情感”之间的错位。从安全环境来看，韩日合作几乎不可或缺。无论是朝鲜导弹情报共享、应对中俄海军活动，还是海上交通线防卫等领域，双方在多项事务上都具备协同合作的合理空间。美国也将美日韩三边合作定位为印太战略的核心之一。然而，大多韩国民众对日本自卫队仍缺乏信任。他们担忧自卫队可能将韩国军队纳入其作战体系之中，甚至可能为未来重新介入朝鲜半岛事务提供条件。

      在半导体、电池、稀土等全球供应链重组的过程中，日本与韩国既是竞争对手，又彼此依赖。日本在材料与设备领域具有优势，而韩国则在制造环节具备较强实力。能源领域亦是如此，无论是液化天然气（LNG）采购、氢能利用，还是核能技术合作，双方都存在共同利益。“若不合作，将面临更大困难”，这一现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凸显。

      尽管如此，韩日两国之间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仍然制约着关系发展。围绕强征劳工或慰安妇等问题，尽管在法律层面或许已告一段落，但在历史认知与民族主义层面仍持续发酵。韩国每逢政权更替，对日政策便会出现波动；而在日本，则普遍存在一种冷淡看法，即“韩国迟早还会再次翻出这些问题”。一旦涉及领土争议，安全合作也往往迅速滑向对立。此前的燃料补给争议，正是韩日关系薄弱的体现。

      此外，韩日在对华认知上也存在明显温差。去年11月，因高市早苗就台湾问题发表相关言论，日本与中国之间的相互警惕迅速升级。相比之下，韩国则难以忽视与中国之间的经济联系。对于台海可能发生的危机，韩国国内仍存在较强的谨慎论调。由此可见，韩日两国虽然在“应对朝鲜”问题上立场相对一致，但在“应对中国”议题上则并非同一方向。

      归根结底，当前的韩日合作很难称作“全面友好关系”。现实中的韩日关系，更可能是一种“在不信任之中，仅在必要范围内进行有限合作”的状态，并在较长时期内延续下去。全面签署ACSA的门槛依然很高。双方或将优先在灾害救援、后勤补给、情报共享等领域达成部分合作，而完整协议的推进，则可能需要日本在一定程度上作出让步。

      在安东举行的韩日首脑会谈向国内外展示了韩日关系正迈入新的阶段。然而，这种变化距离理想化的和解仍有很大距离。历史与领土问题的触发点依然存在，并未解除。尽管如此，地缘政治现实仍在不断推动双方加强合作。这种合作能否压制矛盾，并维持持续性，将成为当前面临的关键课题。

      6月上旬有望重新推进的燃料补给合作计划，将是韩日关系的一小步进展。反之，若因领土问题或舆论反弹再次受挫，则只会向外界进一步印证韩日合作的现实局限。当前的韩日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因需合作，缺乏信任”的高度不稳定现实主义结构。在此背景下，将历史、领土问题，以及现实议题适度分离，在深化合作的同时有效管控对立，已成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紧迫的课题。


      保坂祐二是日裔韩国政治学家，现任高丽大学行政研究生院特聘教授，以及世宗大学独岛研究所荣誉所长。他于1998年起任教于世宗大学教授政治外交学系，对独岛主权的研究活动得到认可，曾获得大韩民国“红条勤政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