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北韩大学院大学教授梁茂进

      2026年4月27日，是具有历史意义的《4·27板门店宣言》签署八周年纪念日。2018年春天，前韩国总统文在寅与朝鲜国务委员会委员长金正恩在军事分界线前握手的画面让全世界真切看到了韩半岛实现和平的可能。当时，两位领导人郑重宣布，韩半岛不再有战争，并将全面推进韩朝关系发展，致力于构建持久和平机制。然而，春日的和平暖意很快降温，韩朝关系随后步入了漫长的寒冬。

      八年后的今天，国际环境与韩半岛局势早已截然不同。全球地缘政治格局较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复杂严峻。乌克兰战争持续延宕，中东冲突亦已延续一个多月。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可能遭封锁所引发的高油价、高通胀风险，正不断加重各国民生与经济负担。

      这一切带来的教训是什么？归根结底，是对和平价值的深刻警醒。无论时代与立场如何变迁，“最糟糕的和平也胜过最伟大的战争”这一源自越战作家的沉痛呼声，始终警醒着我们：在冲突频仍的世界里，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一种必须被反复捍卫的选择。

      去年6月上台的李在明政府，着力延续并深化“4·27精神”。在“最可靠的安全源于无需战争的状态”这一理念之下，将和平确立为最高政策目标，推动韩朝迈向共存共荣的关系重构。同时，针对前政府对朝强硬政策所遗留的僵局，积极采取先行性缓和措施。其核心在于：在防止挑衅与紧张升级的同时，积极拓展对话空间，采取务实的“双轨”（two-track）策略加以推进。

      当然，当前的韩朝关系已与八年前判若两境。从平昌冬奥会带来的和平暖流，到新加坡朝美首脑会谈的推进，再到河内朝美会谈破裂所引发的转折，朝鲜此后关闭了韩朝对话之门。随后，尹锡悦政府推行的对朝强硬政策，进一步促使金正恩政权转向“敌对的两国论”。在此背景下，朝鲜不仅中断对韩沟通渠道，还持续强化核武力量，并深化与俄罗斯、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的战略联系。

      关键在于朝鲜所提出的“两国论”，是否意味着韩朝关系已被锁死？历史经验或许提供了不同的答案。东德在1974年通过修订宪法，正式废除“德意志民族”概念，转而确立“两民族两国家”的体制定位。但即便如此，东西德之间的对话与往来也并未完全断绝，最终德国以出人意料的和平方式实现统一。这再次印证了一点：看似紧闭的门，并不意味着永远无法开启。

      在这一严峻现实之下，李在明政府应如何破局推动韩朝对话？关键不在于一时之功，而在于摒弃对短期成果的执念，转而致力于构建长期稳固的信任基础。

      第一，缓和韩半岛军事的紧张局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恢复防范韩朝偶发冲突的基本军事沟通渠道。同时，推动重启《9·19军事协议》，释放重建互信的明确信号，亦至关重要。

      第二，以人道主义合作撬动对话进程。在灾难应对、防疫、医疗，以及跨界河流利用等相对“去政治化”的领域，可优先推进韩朝合作。在现有国际制裁框架下，人道主义合作仍具一定操作空间，应加以善用，并将其转化为重启韩朝对话的切入点。

      第三，借助多边外交开辟间接路径。在朝鲜持续拒绝双边对话的背景之下，有必要充分动员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等周边大国资源，通过间接沟通与环境塑造推动和平外交进程。同时，以韩美、韩中关系为支点，努力构建韩朝对话与美朝协商相互促进的互动结构。

      第四，积极发挥民间交流与市民社会的作用。尽管在当前环境下，学术、文化、体育、宗教，以及非政府组织（NGO）层面的交流推进不易，但作为“播种”的基础性工作，仍有必要持续推进。

      第五，缓解国内政治对立，扩大对朝政策的社会共识基础。通过构建跨党派对话机制或官民合作平台，增强政策的连续性与稳定性，使和平意志转化为推动和平共处政策的坚实支柱。

      《4·27板门店宣言》始于韩半岛民众共同渴望无战争和平的普遍愿望。这一愿望在八年后的今天并未褪色，反而显得愈发迫切。即便朝鲜坚持“两个国家”立场，韩朝共享同一地理空间的客观现实、数千年延续的历史文化纽带，以及共同语言所构成的民族认同，亦不会因此改变。不应因现实困境而止步。即便对话之门一时紧闭，仍在门前持续叩响的那份坚持本身正是纪念《4·27板门店宣言》八周年最具意义的回应。


      梁茂进长期从事韩朝关系与朝鲜政治研究，现任统一部和平统一咨询会议顾问、民主和平统一咨询会议企划调整分科委员长，以及韩国北韩大学院大学特聘教授。